亲爱的,我们私奔吧

2009-05-28 吴灿

我是在文学社招新中认识她的,在一群稚嫩无知、争强好胜的90后女生中,她的腼腆内向、成熟而文采飘逸让她显得很独特出众。我当时对她很好奇。

记得有一次,她跟一个师妹找我,那个师妹滔滔不绝跟我说个不停,而她只是一言不发地望着前方,我看不出她目光的焦点停留在何处。我故意不时地说到她,想让她知道我在注意她,让她不至于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但她也只是莞尔一笑。然后继续一言不发。她竟然能够把自己当作不存在一般地自然,也许这对于她已经是一种习惯了吧。

有的时候,我会故意去接近她。我在她面前卖弄才华,偶尔来句比较暧昧的话,但她也只是很冷地我问一句她答一句,或者只是回我一个不露齿的微笑。

我其实还蛮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论相貌、论气质都没什么魅力。但我是个有故事的人,我的阅历以及我的个性让我在同龄人中显得很成熟很独特。

招新培训时,我会经常站在讲台上深情地发表我的长篇大论。她经常坐在前排,就在我的对面,但在一群眼眶湿润的小女生中,只有她面无表情地望着前方,我知道她的视线并没有停留在我的身上。

这是一个很独特的女生。让我感觉有点失败,我想我是无法了解到这个让我好奇的女生了。

寒假的时候,我回了趟湖南。湖南的冬天总是下个不停的雪,到处白茫茫的一片,真的很美,很适合相爱的恋人。但却只会让光棍们倍感寂寥。

在那个无聊的寒假,她第一次主动跟我聊Q。由于招新的时候太多人加我为好友,我还来不及修改备注,因此也分不清他们是谁。我们的对话就这样开始——

  • 师兄。
  • 你是?
  • 师兄把我忘了…
  • 不好意思,我在湖南,网络有点问题,看不到备注名称。
  • 哦,我是**。你怎么去湖南了?
  • 哦,**,我哪会忘了你。你不知道我是湖南人吗?
  • 不知道。
  • 我是湖南人,只是很小就来汕头了。
  • 哦,湖南一定很美吧?
  • 嗯,还好。现在下雪了,到处白茫茫的一处。
  • 好羡慕,我还没看过雪呢。
  • 来湖南旅游啊,我给你做免费导游。
  • (她沉默了一会儿。后来我才明白她当时的沉默是因为她真的对湖南很向往,但现实却很无奈。)
  • 呵…要拍照片给我看哦。
  • 嗯,没问题。
  • ……

她于是成了那个假期跟我联系最频繁的人。我会经常去她空间,她写的日志很少。但文笔很好,略带点忧伤,很容易让人想到安妮宝贝——那个让人着迷的女作家。有一次我鼓起勇气在她空间留下了这么一句有点肉麻但却很真切的话:“很喜欢你的文笔。除安妮宝贝外,还只有你能让我着迷。但我真的不忍看你忧伤,开心点,**!”

通过她的日志以及她的朋友,我终于知道了她忧伤背后的故事。一个跟后母长大的女孩,从小生活在一个并不是很和谐的家庭。她跟我说,她不喜欢那个家庭,甚至带有一点仇恨,她想逃离去一个陌生的环境。她也不喜欢学校,不喜欢她的班级,不喜欢她的宿舍。她说她讨厌别人的虚伪、勾心斗角以及幼稚,她说她与这个环境格格不入。她想逃离。

那段时间里,我对她越来越着迷。我真的想牵着她的手,跟她说:“亲爱的,我们私奔吧!让我带你去海角天涯。”我知道,她早有这种冲动。但因为她只是女生,她也会像所有小女生一样需要依赖、需要安全感,她还无法像安妮宝贝一样无所顾忌地毅然出走。所以她一直在等——等一双能够带她逃离的手。现在不管是谁说出这句话对她来说都会是一种难以抗拒的诱惑。

但当这个电影中经常出现的情节真实地发生在自己身上时,我却发现自己并不是白马王子,我只是一个普通人,没勇气演译一出属于自己的轰轰烈烈的故事。我犹豫了。我陷入了一些可耻的小问题中——我还反问自己,我对她的感情是怜惜还是爱情;我也不知道带她私奔是救赎还是毁灭。

但我知道我对她的感情至少含有这么一种成份——因为单亲家庭长大的缘故,我理解家庭带给人的影响。我多少从她身上看到了自己曾经的影子,因此我对这个女生怀有一种怜惜、救赎、改变的想法。我希望她快乐。

于是我想,私奔也许只属于电影情节吧。我这个没勇气的普通人只能现实一点,可以回学校后多跟她相处,带给她快乐,带给她安全感,让她体会幸福的滋味。

她很善解人意,原谅了我的没勇气,也接受了这样的结局。

但是就在开学之际,她跟我说她家人不让她读了。这犹如一个晴天霹雳。我原本的计划就这么被破坏了。我仿佛从自己纺织的美好的白日梦中活生生地被人揪回残酷的现实。我开始慌乱,犹如想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地盲目地挣扎,我想了一大堆连我自己也知道没多大可能性的办法想让她去说服她家人,但最后还是于事无补。

我不得不再一次面对“私奔”这个自己一直逃避的问题。我开始思考“私奔”是怎样的一个概念?我想现在至少应该陪在她身边,她需要有人给她安慰。我想到了退学,我想带她去一个我们都陌生的城市,工作,生活。

我很激动,因为我终于下定了决心。我打电话给家人,坚决地跟他们说我要退学。但他们也是不容商量地拒绝了我。我当时竟然一时语塞,不知道该如何抗议。因为我爱我的家人,我不忍心伤害她们。我只能恨自己,我自以为很坚定的决定竟然脆弱得经不住任何一点的考验。

我失去了主张,甚至可耻地去问她“那你打算怎么办?”她没有生我的气,只是沉默了半天才回答我:“接受现实吧,我没反抗的能力,我想总会有一天我会适应这种我并不喜欢的生活的。”

我知道她一直是寄希望于我身上。因为退学这件事,除了我,连跟她走得最近的朋友都不知道。但我却偏偏在这个时候胆怯了。

那天之后,我们好几天都没有联系。我不知道该如何去面对她,也能理解她一定是对我失望透了。可当我想试着打破我们之间的沉默时,我却联系不到她了。她手机停机了。QQ没上了。空间也不再发表日志了。后来才从她朋友口中得知,她已经去打工了,每天重复着她并不喜欢的生活。

那个假期的最后几天突然变得非常难熬,我天天盼望着能够早点开学。也许是我还存在幻想吧,我多么希望她只是骗我的,只是把“退学”当作对我的惩罚。

开学后,我怀着激动而紧张的心情去找她,但结果却只是证明这个现实——我是真的失去她了。

昨天看了张悦然的一篇小说,其中的一段文字让我感觉内心一阵阵地刺痛——

我知道他有牵起我的手带我跑走的念头。他只是那么单纯地想带我走,救赎一样的,带走我。无关后果,无关爱恋。他知道他养不活我,可是那跟我们逃亡这件伟大的事件相比又算得了什么。我的生命里再也不会有这样一个男孩了。没有杂念地想要带走我,不会踌躇在一个怎么照顾我,怎么给我什么乱七八糟的幸福的问题上。

——张悦然《赤道划破城市的脸》

完稿于2009-5-28
(本故事纯属虚构)